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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表|架空] 无穷 Pt 1

• 未来架空(有SF成分),性别堂堂正正多元化的设定

• 准机甲机师明日之星王x吊车尾AIBO,从朋友关系开始发展

• 所有设定都是为了搞CP,经不起严肃推敲

其实目前还没写完orz 但考虑到全文一起放出来的话篇幅会超级长,所以先发前半部分,顺便立个尽快写完的flag(

第一次尝试这种题材真的非常紧张(通常感谢文昕酱 @今夕。 的鼓励QWQ),提前感谢看完的每一位小天使……!(604次土下座)






  “你们有没有看上个星期基础班测验的直播?那个叫亚图姆的后辈真的很帅啊!”

  “他操作机甲真的太娴熟了,水平比我们还要高吧!我爸爸说学校打算让他以实习生的身份参加下次太阳系外行星探索计划,这是建校以来的首例哦。”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像他这种纯男性的体能呢。对了,他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啊?想象一下他在这个项目中大放异彩,再在全网发表凯旋感言,‘感谢我的爱人让我走到这一步’之类的——哇,真是要羡慕死人了!啊,我是说羡慕他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哦。”

  “喂……性别又不止两种,小心被别人听到的话会被起诉你性别歧视。”

  “有什么关系嘛,现在只有你们在这里啊。那我换个中性的说法——不知道他有没有交往对象了呢?”

  “我劝你还是不要打他的主意了,被后辈拒绝超级伤自尊的。我听说他完——全隔绝求爱信号呢。求爱者多种多样,结果他全都婉拒了,连性取向都是谜。”

  “不会是讨厌一对一的关系才拒绝单独去告白的人吧?你说我们几个组队去、不,带着恋人去告白的话成功率有多高?”

  “别闹啦,我觉得他看起来很保守啊。有的人天生就对恋爱没有需求又不敏感的,况且他这种明日之星把精力全放在学业和事业上也很正常。”

  “这种性格不可能在全网秀恩爱呢。”

  “什么嘛——人家真的好想把小亚图姆塞进我的胸部里,然后摸他的三角肌,摸他的胸肌、腹肌和人鱼线啊!”

  “真受不了你。就算他本人不在这里,你这番发言也太有性骚扰的嫌疑了……”

  从进门开始便一直在身后讲着各种劲爆话题的几位生物外观呈现为女性的前辈终于在分岔路口转搭另一台升降梯,令人脸红尴尬的话语也渐渐远去,武藤游戏终于悄悄松了口气,抬头望向正逐步逼近大气层的升降梯,视线却没有一个明确的焦点。

  入学有多少天,武藤游戏就有多少次对着这个景色心存迷茫,而这种心情在刚刚才身不由己地听了一轮以自己同学为中心的对话后达到了巅峰。

  是的,那位被称为“明日之星”的亚图姆是他的同学。对话中提及到的那场基础班测验游戏也参加了,不过他那种只能勉强达到基础班应有水准的操作水平理所当然地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只是难免会有些挫败感——同为男性,他与亚图姆那种风云人物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如果不是因为中学的毕业评定结果显示推荐从事太空行业、当年尚且年幼无知的他又深受二十一世纪的个人英雄主义电影荼毒,他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要选择这条道路;而以他当时的毕业成绩,不说一定可以成为其他任何行业的精英,至少可以轻松进入一些相对比较擅长的领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个吊车尾,还得牺牲大量娱乐的时间恶补学得不好的东西。

  但是,在一个需要顶端体能和头脑的领域里当吊车尾,还是在一个相对普通一点的领域里当尖端人物,就这道选择题游戏仍然未能给出一个可以令自己心悦诚服的答案,所以在那之前他只好继续在现状中努力挣扎。

 

  升降梯发出到达训练室的提示音,游戏双手拍脸、逼自己整理心情。他特地比平时早来几个小时,就是为了毫无顾忌地使用训练室里的虚拟机甲操作系统。尽早总结出上次测验失利的原因,才能更快走出阴霾、继续进步,武藤游戏加油!如此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游戏通过身份验证进入训练室,却很快就发现室内早已经有别的人在练习,不禁有点失望。

  但这点小意外不足以成为放弃练习的理由,不然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干劲又要被打回原形了。游戏决定过去打声招呼。幸运的话对方或许会是平时比较要好的同学,那既免去了被人看到自己笨拙样子的羞耻感,也可以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请教一下对方……正这么想着,撞入视野的,却正是几分钟前还被前辈热议着的,无时无刻不沐浴着众人艳羡与期待目光的,亚图姆。一个确实可以解决所有困难,却与吊车尾的他绝对称不上要好、甚至犹如平行线般永远不会有交集的人。

  那一瞬间,游戏的脑海中有很多疑问奔腾而过,例如“为什么亚图姆君会在这里”、“有这样的传说级人物在旁边我还能坦然练习吗”以及“还有其他对学生开放的训练室吗”,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过度惊讶导致的沉默是不礼貌的,而理应尴尬的亚图姆反倒对他这个“不速之客”露出了友好的关切神色:“武藤……君,早上好?”

  “早、早上好,亚图姆君!”游戏猛地回过神来,同时也感觉到羞愧感迅速在自己的脸上爆开成红晕,“啊、你,来得很早呢。”

  逐渐冷静下来后,游戏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了。毋庸置疑,亚图姆君是天才,但绝对不是那种满足于天赋红利的天才,他平日的表现毫不掩饰他希望走到顶端的野心,眼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强意志,这样的他理所当然会比别人更努力,所以才会在自己这种考砸了才想着要额外用功的吊车尾面前划下无法追上的距离啊。

  “上星期测验有道题目我做得不太好,想着趁新课程还没开始来恶补一下。武藤君也是吗?”亚图姆微笑着问道。

  可以直接去参加系外行星探索计划的操作还算不太好?游戏挠着脸不好意思地答道:“啊、嗯,不过和亚图姆君比起来我的操作就简直千疮百孔啦,哈哈哈……”

  “不会啊。其实我看了录像之后觉得武藤君在我做得不太好的那个地方就操作得很漂亮,可以的话我想请你指导一下。”

  “好……诶、诶?!”

  把其他人甩开一大截的亚图姆君竟然会仔细地看测验录像,连自己这种吊车尾的操作都能看到闪光点……该说亚图姆君真不愧是第一吗?不,自己那种堪堪及格的操作怎么可能有闪光点,自己手滑了吧,或者亚图姆君看错了?

  游戏怎么都无法相信亚图姆所说的,甚至陪着对方一起重看了自己和对方的录像片段后心中也只有相形见绌的无尽羞耻感:“亚、亚图姆君,果然你不可能有操作得不如我的地方……”

  “请仔细看这两秒之间,当时的情景是假设机甲采集了其他星球的资源后准备撤离时舱内突然发生剧烈震动,我被弹出了驾驶座。我一直在想除了更换成更优配置的机体以外还有什么方法阻止自己被弹出去。看了那么多人的录像,我发现武藤君你是唯一没被弹出去的。”

  游戏全神贯注地紧盯着亚图姆所说的那两秒之间的画面。事实上只有注意到亚图姆在那一瞬间用力紧扣住操作面板的双手时才能顺藤摸瓜地发现他的头顶确实比一开始往上方偏离了驾驶座,但幅度尚在安全带的可控范围内,而且他很快就凭强大的体能逼迫自己下降到原位了。无论如何“被弹出”这种描述都过于夸张了,况且画面中的亚图姆表情冷静,任何人来观看这段录像都只会重点关注这份令人钦佩的应变能力吧。

  “呃、请问……亚图姆君,玩过VR游戏吗?”

  “VR游戏?”

  “是的。这样说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不过我那时之所以没被弹起来,确实是因为之前玩过的一款VR马术游戏有一道关卡的体验很相似、我本能地就……但是,我后面的操作……都、很糟糕,所以,这种事情,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游戏越说到后面越羞赧。毕竟对方疑惑的神情那么真挚,一看就不会像他这种吊车尾一样沉迷玩游戏,这样说就有种教坏优等生的罪恶感。

  亚图姆沉思片刻,慢慢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没想到VR游戏会有这么大的启发作用,”说着又朝他露出了友好的微笑,“谢谢你,武藤君。不如我们现在一起测试一下?”

  “咦?什、么……”

  “我们一起用训练室里的虚拟系统模拟马术情景,看看那种震感是不是和机甲驾驶座的震荡很相似。”

  原来训练室里还有这种功能啊……亚图姆君真不愧是勤奋练习的天才(好吧,知道这一点大概和天才没关联),而且性格实在太好了。自己根本不确定VR游戏锻炼出来的本能反应是否真的对机甲操作有帮助,亚图姆君却这么认真地听自己说话,积极地邀请自己一起测试,还说什么互相学习一起进步……明明自己绝对帮不了他什么的。亚图姆君不仅优秀,还这么体贴,难怪吸引了多种多样的追求者……胡思乱想之间,游戏跟着对方一起进了虚拟系统舱,在对方的耐心指导下笨手笨脚地戴上直接对脑部产生刺激的数据线。

 

  意识短暂断线,又迅速归位。重新运转的五感立刻为他带来与现实相差无二的体验。从身旁滑动过去的清凉微风,藏在风里的草的清新味道,被这阵风轻轻拂过皱褶的、包裹着皮肤的骑马装,还有紧贴着自己背部的温热触感。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游戏惊叫了一声,身后的亚图姆也随之一僵。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处理这陡然变得尴尬的姿势,身下的马就忽然受惊,猛地一边嘶吼一边往前狂奔。坐在马背上的游戏只觉一阵激烈的颠簸,随后原本柔和的风像锋利的刀刃般划过皮肤和眼睛,生理性泪水立刻流了出来。两侧的景色飞速往后倒退,模糊的视野中唯有视线尽头密集得看不见间隙的树群随着不断逼近而越发清晰。这次掺杂了恐惧的震惊直接把惊叫堵在游戏的喉咙里,脑海中只有从马背上摔下地的恐怖想象,全身无法动弹。正在游戏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货真价实的疼痛感时,耳边响起了马的巨声悲鸣,紧接着他感觉到它转了个方向,而后步伐之间的颠簸感渐渐变小,它的叫声也徐徐平息下来。游戏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理清了现下的情况——刚刚千钧一发之际亚图姆拉紧了缰绳,现在正控着马让它绕圈。游戏微微回头,看到对方那张表情严峻、冒着冷汗的脸,终于在这一刻找回了自己仿佛在危急关头直接停止了的心跳。

  几圈之后,马总算平静了下来,他们也伺机落地。结果本来说好的训练变成了两人牵着马一起散步的奇怪状况。尽管亚图姆什么都没说,游戏还是能猜到他大概也和自己一样心有余悸——在虚拟系统里受到的物理伤害不会被带到现实世界,但过于严重的外伤还是会对大脑产生一定的负担,而且在系统里的疼痛和现实的无异。不过直至亚图姆对他道歉,他才发现自己误解了对方心有余悸的理由。

  “为什么要道歉?如果不是我吓到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但那是因为我吓到了你,真的很抱歉。设定情景的时候我选了双人模式,但我没想到会是这种形式……是我大意了。另外,我记得武藤君的在册档案显示你是纯男性,”说到这里,亚图姆顿了一下,“但我并不清楚你的、性取向……所以,刚刚、你或许会觉得那是……某种性骚扰吗?”

  游戏震惊地转过头去,看到对方那种害羞又悔恨的表情时心立刻乱得一塌糊涂,他近乎手忙脚乱地安慰对方:“怎么会呢!我是异性恋男性,而且亚图姆君绝不可能会做那种事!只是我没什么朋友,才觉得亲密接触有点、意外,哈哈哈……”不知不觉间游戏才发现自己又自曝其短,一时之间又有些尴尬。

  亚图姆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离他很近的游戏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显露出他很惊讶,但他注意到游戏的视线后立刻别过头去了。游戏的内心世界多云转雨。他不奢求他们日后还会像此刻一样交流,但希望自己至少不要给对方留下一种乖僻的印象。他想极力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却力不从心。

  从亚图姆沉默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秒。游戏在这短暂的几秒之间已经从努力头脑风暴逐渐过渡到自暴自弃,正想着找个借口先退出模拟系统,亚图姆的声音却温柔地瓦解了他的决心:“抱歉,我失礼了。我只是没想到这么亲切又温柔的武藤君会、没有朋友。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当你的朋友。”

  游戏不记得自己在那一刻露出了什么表情又说了什么话。可以肯定的是,他对亚图姆那么认真的样子没有任何抵抗力,所以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对方、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还约好了有空的时候一起去现实的马场。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高高在上,但事实上是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梦幻般的巨大惊喜中、连措辞都无法好好修饰。这件事也导致了他一整天都精神恍惚(他甚至不太记得他们什么时候退出了虚拟系统),回到家后还对着镜子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看到被掐的地方确实红了起来才总算有了些许实感——这里是现实。

  他顶着一张略微肿起来的脸,心情却好得非常明显,在饭桌上母亲和爷爷都理所当然地表示了关心和疑问。母亲担心他又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了校园暴力,爷爷的猜想则十分奇特:“呵呵呵,是为了心上人和情敌决斗了吧?我一看就知道了,这是男人恋爱中的表情!年轻真好啊,想当年我也曾经为了你奶奶和其他男人进行过西部牛仔般的舍命决斗呢……”

  游戏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真是的,爸爸不要总是给游戏灌输那种冒险家的梦啦!他只要平安长大我就很满足了!游戏你老实说,是不是被别人欺负了?!”

  “你们、都够了……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啦!”

  如果坦白告诉他们,他是因为第一次交朋友就遇到了一个很优秀的对象才开心得有点忘乎所以,还为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掐了自己,他们一定会嘲笑他是笨蛋吧。不过老实说,开心的程度确实有点超乎游戏自己的想象了。他以前一直以为,习惯了没有朋友的自己就算某一天真的有了朋友也不会再像小时候梦想的那么激动了,然而现实的感觉却比他曾经幻想过的还要震撼许多。他忍不住在脑海中回播和亚图姆相处的过程,心情像被放置在不断被小火熬着的沸水里,嘴角的傻笑也没停止过——有朋友的感觉真好,对方是亚图姆君真好!

 

  大概他开心得连走路都仿佛在飘的样子实在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遇到了好事,爷爷对他敷衍的说辞非常不满意,晚上来到他的房间强行与他分享恋爱经验,教材是一堆他精心挑选的电影。游戏一开始还很害羞地抗拒,后来实在是拿他没办法才以一种“偶尔陪爷爷看看电影也很好”的心态打开了全息投影,没想到却很快就被电影精彩的情节吸引住了。

  “游戏你快看,这里是重点,像个男人一样令她化险为夷!你看女主角马上就要爱上他了,这就是吊桥效应的威力!”

  “爷爷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啦!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爱上他呢?”

  “你果然还是小孩子啊!遇到危机的时候不是会很紧张吗?再回味过来,就会错以为是身旁的人令自己心跳加速。这就是吊桥效应。我年轻时可是用这招虏获了不少女孩子的心呢,呵呵呵……”

  “哈、哈哈……”游戏敷衍地笑了过去,心里却不以为然。但出乎意料的是,正如爷爷所说,女主角真的很快便对男主角表露出了强烈的爱意。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这令人咋舌的逻辑,电影紧接着的展开马上又让他陷入新一轮的震惊之中。

  男主角听了女主角的告白后愣住在原地,女主角误以为这是无言的拒绝、伤心地转身离开,回过神来的男主角慌张地上前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以为自己在做梦!森下小姐美丽又温柔,聪慧又大胆,我没想到这样的您……竟然会仍然单身。”此时女主角已经被他的甜言蜜语打动,慢慢转过身来。男主角终于露出笑容,温柔地捧住她的脸,并补上自己的告白:“如果可以的话……请由我来填补您的另一半心灵。”

  似乎确有奇效的吊桥效应,直接得肉麻的告白,以及似曾相识的台词,这些都是游戏感到震惊的原因,但爷爷一直在旁边念叨着让他做好恋爱笔记、剧情又很快到了不需要他费力思考的动作戏,注意力很快就被分散了。

  直至深夜,电影看了好几部,爷爷被他送回卧室了,他也终于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回顾自己这充实的一天时,才终于把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和自己的经历串联起来。

  于危机之中拯救了自己的双手,自己因此加速的激烈心跳,坦率的言语,不全都是自己今天才刚刚体验过的吗?!游戏一下子坐起来,脑海中亚图姆认真的表情挥之不去,他震惊又内疚于自己竟然会把宝贵的新朋友往那方面联想,连忙甩了甩脑袋逼自己清空思绪——不不不,不可能,自己心跳加速纯粹是因为受到惊吓而已,和亚图姆君完全没关系。然后他一头埋进被子里,期望睡醒后这种奇怪的别扭感就会消失不见。

  但是事与愿违。

  他在梦中再次见到了亚图姆。他们又在一起骑马。马再次失控。亚图姆控住了它。这一切都和现实相同。但下一秒,当他转过头去看亚图姆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整个画面都不一样了。倒不是亚图姆的样子变成了其他人。他知道那就是亚图姆,但不知为何对方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组成对方的每一根线条都是那么柔和,却蕴含着黑洞般的能量。光是看着对方,他就觉得全身的一切都要陷入对方眼睛里的温柔引力。包括在胸膛里激烈跳动的心脏都仿佛要飞脱出这囚禁着它的肉体,义无反顾地向对方奉献自己。而在对方缓缓靠过来时,他隐约感知到了将会发生什么事。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任何逃走的冲动。但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几乎就在耳边,疼痛得叫人无法忽视。

  他最终还是被那心跳的声音吵醒了,猛地坐起来的时候还发现自己流了不少汗。眼前被月光照到的、被黑暗笼罩的所有仍然是他熟知的,他就在最令人安心的自己的房间里。没有清风,没有草原,没有马,没有亚图姆。

  游戏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头,随后有点近乎恼羞成怒地删了爷爷留在他手机里的爱情电影。

 

 

 

  “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句回答对于鼓起勇气告白的追求者、被告白的亚图姆本人还有识趣地走远一点的游戏来说都毫无意外,而这位追求者也一如其他前赴后继来向亚图姆表达爱意的人一样了无遗憾又心有不甘地离去。

  一开始游戏还对目击这种场景感到尴尬,但亚图姆每次都因为两人相处的时光被打断而表示抱歉,一方面游戏不希望自己的心情给他额外的压力(毕竟正直的亚图姆本来就对频繁拒绝别人心有愧疚),另一方面也实在是因为随着目击次数增多内心受到的冲击感越来越弱,现在游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这一次他看着那位追求者远去的背影,却有些于心不忍:对方因为在学校找不到机会接近亚图姆,所以把休息日的马场偶遇当作上天赠与的礼物般一鼓作气地告白了;他觉得一个坦率地面对自己爱意又勇敢地抓住机遇把那份心意表达出来的人真的很了不起。

  有时候游戏也会忍不住看着那些囊括了各种性别、外貌和性格类型的追求者好奇亚图姆喜欢的类型。正如那些在背后热议对方的前辈所说,对方完全隔绝了别人的求爱信号。时间久了,游戏便不禁想对方说不定是无性恋。但即使他们已经往来了一段时间、而且他第一天就随口交代了自己的性取向,他也还是不太好意思直接向对方提出这个疑问、进而展开私密话题的讨论——尽管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问出口,亚图姆肯定会体贴坦诚地回答。然后呢?他中学时曾经见过同学和他们的朋友聊各自喜欢的类型、接着很自然地就到情色的话题,也顺理成章地交换各自的“珍藏”,如果他和亚图姆打开了这个领域的话题,他们也会那样吗?游戏难以想象那种画面。他倒不是生性保守,倒不如说他也羡慕过那些可以和朋友大方分享私密趣味的同学,但不知为何一想到对象是亚图姆,他就有种微妙的羞耻感。那么如果是亚图姆在他面前讲这些话题呢?似乎……更难以想象了。

  如果亚图姆真的对任何人都没办法产生爱恋,那么还挺……可惜的。这样说绝对没有把亚图姆的美色视作什么公共资源或者性骚扰的意思,只是这段时间与对方密切往来,游戏觉得自己真的能切身体会到对方的魅力、也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飞蛾扑火;他当然认为对方本人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但他同样理解喜欢上一个这么好的人后有多么难再对其他任何人产生兴趣。

  接触时间越长,游戏就越是了解到亚图姆在体能和头脑方面已经不止是优秀的程度,而是天才的级别。以马术来举例,亚图姆自称以前连骑马都没系统学习过,更别提马术,但来了马场几次后就已经能自如驾驭马场里性情最狂暴的蒂迈欧、现在还训练它一起挑战高难度的场地障碍项目了。而空有VR马术经验的游戏第一次实际骑马后就大腿内侧磨损的疼痛感大大打击了热情,现在还处于小心翼翼学习的阶段。看着亚图姆仿佛天生就会骑马的英姿,游戏也曾问过他为什么可以学得这么快,他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努力地解释了一些窍门。游戏知道其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可能就是天才之所以是天才的理由吧,无论学什么都可以很快就学会、而且很优秀。当对方展示出自己在各个领域的卓越才能时,出色的容貌、身材和气质又使对方的光芒更为夺目。

 

  就是现在这个瞬间,游戏再次感受到亚图姆有多么帅气。

  亚图姆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前方。手臂上的肌肉的优美线条随着握住缰绳的力度若隐若现。在颠簸的马背上一直保持着凌厉角度的背脊。汗水被风从他性感的褐色皮肤上刮落下来,而后闪耀着消失。在行云流水的动作之间他与蒂迈欧之间的信赖与默契、他对控马节奏的掌握以及起跳时刻的计算都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游戏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亚图姆已经完成最后一次练习、正牵着蒂迈欧走近他。亚图姆逆光的轮廓被亮色点缀着,景色在充满热浪的空气中扭曲得如梦似幻,唯有不断走近的他是真实的,背后巨大的红色夕阳让他看起来像个染血的英雄,可惜四周只有悲壮的寂静在迎接他的凯旋,让人看着就很想上前去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游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个场景好熟悉,又为什么会突然有如此悲伤的想法。感受真实得好像他曾经真的见过这样的光景,产生过这样的心情。

  “游戏……你怎么了?”不知何时亚图姆已经安置好了蒂迈欧、来到了他的跟前,表情担心。

  “亚、图姆,你回来啦。”游戏吓了一跳,突然回到现实,直接称呼对方名字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他看着对方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刚刚、在发呆而已……不用担心。”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并没有说谎,只是看对方看到发呆这种事实,根本、不可能说得出口。况且刚刚在想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令人费解,告诉对方的话自己肯定会羞耻得当场身亡吧——什么染血的英雄啊,果然和爷爷一起看老电影会深受荼毒,而且上前拥抱对方的冲动、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一想到自己竟然想了这么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游戏的脸立刻就红透了。

  “你的脸很红,不会是中暑了吧?都怪我让你等太久了……”亚图姆眉头紧蹙,靠近他以确认自己的猜想。

  而游戏关注的重点是他那张在不断放大的、完美得无可挑剔的脸。惑人心神的红眸,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的嘴唇,雕刻般的下巴——虽然他一向知道亚图姆长相出众,但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还是不禁有一种眩晕感。

  电光石火之间,游戏非常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之前那个好不容易才淡忘了的梦。与那时相似的激烈心跳连接起了不断在眼前交错的梦境与现实,他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只剩下躲开令自己如此害羞窘迫的源头这一念头,于是他近乎本能地伸手去推开对方,却在下一秒因为手心被某个硬物磕到的疼痛感惊呼出声。

  “游戏,你没事吧?”亚图姆立刻后退半步,紧张地端起他的手查看掌心,“抱歉……应该是这个的角弄疼你了。”

  “没关系……”游戏定睛一看,那正是亚图姆私下一直戴着的金字塔形状的饰物。因为外形实在非常特别,而且加以锁链佩戴的复古风格意外与亚图姆的气质十分合衬,游戏第一次看见它时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原本以为那是时下流行的超软合金制成的,但如今却不禁疑惑了起来。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亚图姆捧起它低声介绍道:“这个叫千年积木。我怀疑……它是纯金的。”

  “纯……”下意识地重复的游戏在自己的脑海中理清这个词的含义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亚图姆看到他的紧张反应后笑着说:“我刚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惊讶。现在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了。”

  现在整个地球的金属都正处于越来越稀缺的状态,“合金”和“超合金”等名词逐渐成为人造的替代品材料的称谓,其中关于金属的含义已经几乎名存实亡,也正因此对其他星球的资源采掘等新兴产业才势头不可阻挡地飞速发展。黄金这种贵金属作为理应一切来源都受到严格监控的宝贵资源,从前两个世纪开始便不太可能以这种体积被做成饰物,还出现在某个个体的手中。

  但亚图姆的表情看起来不可能是在开玩笑。游戏慢慢松开了捂住嘴的手,迟疑地问道:“亚图姆……是从哪里得到,这个千年积木的呢?”

  “它是我父亲的‘遗物’。”

  “啊……”

  “如果游戏不介意的话,我想告诉你。关于千年积木,我的父亲,还有我的事。”

  夕阳在他们不知不觉间下沉得越来越深。游戏看不清逆光的亚图姆脸上的表情,但他毫无来由地感知到,对方现在肯定是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即使他自己很寂寞,也体贴他人的、让人心疼的温柔笑容。

  “好,”游戏笑着点了点头,用手覆盖了他捧着千年积木的手,“我想更了解亚图姆。”

 

  一开始亚图姆的讲述并不顺利。游戏能理解那种想要倾诉的事情太多,结果有机会讲出来的时候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所以他微微握住了对方的手,希望借此传达自己的耐心和鼓励。幸而一两分钟后亚图姆总算开始渐入佳境了。

  游戏早就听说过亚图姆大概是出生于名门望族的孩子,但没想到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阿克卡南教授的儿子。阿克卡南教授在天文学领域颇有建树,连他们学校平时使用的设备的技术原理都有部分建立在他的理论上,但真正令他相当出名的是另一件事。

  “十五年前的‘阿克卡南失踪案’,不知道游戏你有没有听说过。”

  “嗯……”十五年前的游戏还很小,但他对当时铺天盖地的报道还有印象,长大后也有稍微去了解过。阿克卡南教授最后一次被监控系统抓取到的踪迹是在某家郊区的无人超市里,当时整个超市里只有他一个人。后来的调查倾向于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但阿克卡南教授为人正直又和蔼可亲,警方勉强找到的一些嫌疑人也全都有不在场证据。事件成为悬案后有不少推理迷自发研究了整个案件,但众多假说之中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真相的答案,整件事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我相信父亲还活着。虽然我知道,外界一直都认定他已经……我还记得事件大致上被判定为悬案后,远亲还有父亲的学生到我家处理相关事宜时都会流着泪对我说‘节哀顺变’,而我就很固执地在心里想,父亲明明就还没死,为什么要对我这样说呢?”亚图姆说到这里笑了,“现在把自己说得这么酷,事实上事发时我真的受到很大的打击呢,还因为父亲没有准时回家给我做饭而发了脾气,对警方的态度也很恶劣,还给远亲他们留下冷漠又奇怪的印象,其实自己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哭到不省人事。在那之前我只是个被父亲周全保护的小鬼而已。”

  这样的说法确实太云淡风轻了,明明……稍微撒娇一下,也可以的啊。尚未经历过家人离开自己的游戏不敢说自己能理解对方的悲伤,但他一想到年幼的亚图姆如何故作坚强又如何倔强地拒绝大人给他灌输的“事实”,就非常心疼。就算时光无法倒流,就算亚图姆现在已经成长得无坚不摧,他也想要为那样的对方减轻哪怕一点痛苦。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平亚图姆眉间那些不易察觉的皱褶,后者面露惊讶:“游戏……”

  “后来呢?你如此坚信的理由……是这个千年积木吗?”

  “嗯。”亚图姆总算不再露出那种令人悲伤的笑容,转而抓住他的手,“母亲在我更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我的叔父收养了我。他怕我会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特意和校方沟通过,而当时的报道没有详细介绍过我的情况,我之后都对外宣称他是我的父亲,我也因此免去了不少被无关紧要的人‘关心’的麻烦……抱歉,这样说很过分,但小时候的我确实是那么想的。”

  游戏摇了摇头,回握住他的手,示意他继续。

  “我说相信父亲还活着,一开始确实是出于某种没来由的直觉,或者也可以说是逃避现实吧……直至某一天,我发现了千年积木的秘密。”

  亚图姆理所当然地也以自己的方式去追溯了自己父亲的足迹。他研读了阿克卡南教授的所有著作和尚未发表的资料,发现自己父亲曾经说过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他所支持的观点是各个平行宇宙的发展速度未必一致,还提出过假若人类可以随意在不同的宇宙之间穿梭,对于整个人类群体来说会是共赢。例如,他们所处于的这个资源短缺但技术发达的宇宙可以与其他情况相反的宇宙进行交换,甚至可以假想出平行宇宙之间会发展出稳定的经济或文化来往的未来。和其他关于平行宇宙的假说一样,这个假说也只停留在假说的阶段,也有不少其他派系的人嘲笑道这还不如寻求和外星人对话来得实际。但亚图姆发现自己的父亲恐怕是认真的。除了大量平行宇宙假说的资料,阿克卡南教授还留下了不少有关金属的。那种按实用价值排序以及整理备注的方式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已经在为他所畅想的未来做准备一样。

  读到黄金的那一页时,亚图姆越读越觉得熟悉——他小时候从父亲那里收到的千年积木实在太符合上面的描述了。这个发现令他不寒而栗。

  “我扫描了千年积木,获取到的各项数据确实和教科书上黄金的介绍是一致的,而且纯度恐怕接近百分百,”讲到这里时亚图姆深吸了一口气,“我那天彻夜难眠。我想起父亲曾经对我说不要随意把喜欢的玩具带出去,可能也是因为那很危险吧。他大概想不到十多年后的今天戴着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有人会想那么多,大家只会以为这是时下流行的超软合金制品而已。我平时也经常忘记它有多特别,更多只是把它当成护身符了。”

  “亚图姆是觉得……令尊已经找到了穿梭平行宇宙的方法了吗?失踪、其实是去了平行宇宙?”

  “如果他真的已经找到了自如穿梭的方法,就不会回不来了。我认为他意外从别的发展速度不如我们的宇宙那里得到了千年积木,大胆一点猜想的话那个宇宙和我们之间的时间差甚至有一千年以上。其中的细节我想象不出来,但应该就是这段经历令他开始进行相关的研究。我相信他去了平行宇宙,只是出于技术不稳定之类的原因暂时还回不来而已。”

  游戏感觉到从两人相握的双手传来了轻微的颤抖。他紧紧地回握住对方,语气坚定:“我也相信!”

  亚图姆愣了一下,随后回以温柔的微笑:“谢谢你,游戏。”

  游戏不好意思地笑了,刚想说这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就觉得肩膀突然变重,同时沉重呼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的气息拂过脖子——亚图姆如释重负地把头靠在他肩上了。

  游戏不假思索就伸出双臂环住了他。

  “有时候我会想,与其说我相信,不如说我愿意相信。我明白,就算父亲还活着,说不定也是被夹在某个缝隙里忍受永远停止的时间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即使这样我也想更努力一点,如果父亲所希望的是由人类团结走向更好的未来,在这个注定要演变成向外无度索取的局面至少由我站到顶端去传播他温暖的理念,只有一点点也好,那他回来后也可以开心一点。”

  越过亚图姆的头顶,游戏看到漆黑的夜空中有几点稀疏的星光,他知道那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人造天体发出的光,但就算如此,那也是一片平静的夜空。假如只剩下永无止境的贪婪掠夺,就太令人难过了。

  “亚图姆真的好温柔啊。我见过很多想成为第一的人,只有你这么温柔。”

  “温柔的是游戏。那么认真地听我说,还安慰我。”

  “不是安慰哦。我真的相信。现在不也有研究说,越来越多证据表明既视感其实就是平行宇宙的另一个自己和我们共享的记忆吗?虽然我是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啦……”

  亚图姆低沉的轻笑声从肩窝处传出来,游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而后对方离开了他的怀抱,真心实意的笑容非常耀眼:“真不愧是游戏。一般人都会觉得那是骗投资的说辞而已吧,你果然很温柔。”

  “如、如果一个很好的项目因为没有投资就要搁置,那有一份好文案也、很棒啊……”游戏无法直视他的笑容,视线移向一旁,“你想笑就笑吧。”

  “不,我是认真的。游戏很温柔,对待朋友又毫无保留,你真的给了我很多力量。我从入学第一眼见到你开始就对你有种很亲近的感觉,说不定是受到了平行宇宙的另一个我的电波影响。在那个宇宙我们的关系肯定也很亲密吧,”亚图姆若有所思的目光从遥远的夜空落到他的身上,“就像命中注定我们的关系不能就此止步一样。”

  什、么……游戏看着他那从没在别的地方见过的温柔笑容,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更烫了,慌忙地转过头去:“我、我们该回去了。”

  亚图姆应了一声,跟上他的步伐的样子自然得就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那些令人惊讶害羞的话也不是出自他的嘴一样。

  他们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并肩走在路上,游戏却第一次在意起了两人的肩膀和手臂之间那若有似无的距离。

  糟糕。

  脸上的热度……退不下去。

 

 

                                                                                                       

  时隔数月,游戏再次打开自己订阅的成人影院。

  之所以距离上一次用小影片助兴解决生理需求已经过去几个月,是因为这段时间有亚图姆在身边的生活过于充实且有趣,而绝大多数自然产生的欲望也往往因为他选择转移注意力而搁浅。于是过了好长一段行程紧密的日子后,他才突然惊觉自己居然清心寡欲了那么久。

  禁欲太久,恐怕就是他最近精力无处发泄、终于胡思乱想到好友头上的原因。没错,一定就是这样。亚图姆所说的那番话最多只能算是导火索而已。一开始他还没搞清楚问题的源头在自己身上时还擅自为对方那番纯洁的话烦恼了一阵子,甚至为了减少自己的奇怪心理、与对方在一起时可以尽量多地聊一些正经严肃的话题,平日主动关注了不少行业新闻,效果却并不理想。

  一方面,他本来就因为经常和亚图姆一起练习得到了对方不少指导、体能也增强了不少,在关注新闻的过程中又一不小心联系了专业知识去深入思考、知识储量变大了,结果便是一下子在新一轮测验中飞速进步,他就这样从默默无闻的吊车尾变成了他人眼中值得注意的潜力股,而这一点也为他招惹了意外的麻烦——亚图姆的众多追求者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理所当然地把每天都在亚图姆身边打转、还能得到“爱心指导”的他视作情敌,更有好事者开始散播他们已经开始交往的谣言,在这种环境下他根本就没办法以平常心去面对好友。

  另一方面,亚图姆对于他们之间的交流氛围的变化也有所察觉,尽管对方很体贴地不多过问,还有意无意地配合他、以免对话突然变得尴尬,那股没有诉之于口的失落感还是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他。与此同时,游戏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可以读懂对方那么细微的表情了。这是第一次和亚图姆交流、只希望可以给对方留下好一点的印象时的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明明两人越来越亲近,他却因为自己的心境有了奇怪的变化而在无形之中拒绝对方靠得更近,自己内心的抗拒感以及亚图姆的失落都令他难过。

  此外,还有一件事促使他停止尝试用那么愚蠢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下午和亚图姆一起放学的时候,游戏提起最近再次被观测到的疑似戴森球的物体。近几个世纪一直陆续有研究者观测到类似物体,提出可能存在外星超级文明早已制造出可以包裹恒星并吸取其能量的天体,只可惜都受限于当时无法给天文学现象做简单排除法的技术条件而不了了之,但最近这一次各方对于证明这一假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信心,据说还吸引了不少私人投资商的兴趣。

  “总觉得,听起来有点可怕呢……万一地球和那种外星因为抢夺资源而产生矛盾的话,科幻电影里的恐怖场景会变成现实吗?”

  “至少目前地球所使用的机甲都不是作为武器来开发的,如果真的存在那种外星超级文明,我们又和他们发生战争的话,地球被外星殖民也不无可能。”

  “战、争?!”

  “我也只是假设而已。”

  但是,你的表情在说你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游戏这么想着,看着亚图姆皱眉思考的样子,只觉得这个画面给人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在一条空旷的街道上,他们两人这样肩并肩地走着,讨论着人类和平的问题,亚图姆露出这种认真得高尚的表情。游戏当然知道自己有过确切的类似回忆,但就在这一瞬间,那种感觉更像是,他在重温一款已经通关过的游戏,这两个NPC接下来要讲什么话、做什么事,他作为上帝视角的玩家都知道。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急切地看向对方,既出于自己的真心,又按照“剧本”问道:“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亚图姆、会怎么做……呢?”

  亚图姆愣了一下,随即叹道:“我……毫无疑问会很伤心吧,毕竟我和父亲从来都不希望人类的未来是那样的。但是,这和自己的家园被破坏是两回事。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大家,直至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游戏眨了眨眼睛缓解突如其来的酸胀感,努力装出开朗的语气:“果然是亚图姆呢,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不,”他又摇摇头,试图表述得更清楚,“我知道你会这样说。”

  “游戏?”

  两次因亚图姆而起的强烈既视感仿佛可以连成一个故事。英雄亚图姆在乱世中一次又一次保护人民,而他强忍内心的悲伤和忧虑一次又一次等他回来。游戏突然非常希望,所谓的既视感并非什么与平行宇宙的另一个自己共享的记忆片段。假如那种悲伤和忧虑强烈得足以影响到这个宇宙的自己,那么那个宇宙的自己和亚图姆的感情到底深厚到了什么地步呢?如果自己默认了这是真的,会不断从奇怪的角度去揣测亚图姆别无他意的话语吧?除此之外,正直又高尚、不需要战争去映衬就已经是英雄的、温柔的亚图姆,无论在哪个宇宙,都不应该面对那么残酷的命运啊。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像我这种什么事都做不好的笨蛋,到时就算想为地球做贡献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而且我连、自己以后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再抬起头时游戏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并迅速转移了话题,但说到后半段时不禁真情实感地烦恼起来了。

  亚图姆微笑看着他:“游戏这样说太夸张了。你头脑很聪明,只要找到你的兴趣所在就会激发巨大的潜能。而且你最近的进步有目共睹,老师也说除了上前线采掘还需要更努力以外,在物流网络管理和机甲专业维修这些高难科目你都表现得非常优秀吧?”

  被一个随时都可以上前线采掘的传说优等生夸赞,游戏只觉得羞愧难当:“那、都是因为亚图姆一直在耐心指导我啊!我看我还是祈祷外星人都很善良吧。”

  亚图姆笑得更温柔了:“如果外星人和其他地球人都像游戏一样善良可爱,星际一定会和平的。”

  又、又来了……不要、总是,突如其来,又若无其事地说一些,令人觉得惊讶又害羞的话啊……再这样下去,就不止那些追求者会误会了!

  回到家后把自己摔进床单里的游戏苦恼地蜷缩着滚了好几圈后,终于意识到,刻意去避开亲密的谈话氛围在各种意义上都是徒劳的。

  毫无疑问,自己现在如此烦恼,是因为亚图姆有时说的一些话给自己的感觉正在隐约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失控。但这绝对不是亚图姆的错。之所以有那么多人飞蛾扑火,不就是因为亚图姆本身的人格魅力实在太强大了吗?明明自己也目睹过很多次亚图姆拒绝别人的场景,他在那种场合都仍然温柔又得体,那种真挚的模样是无论谁都无法抵挡的。同理,现在自己也是差点就沦陷在他坦率的魅力所带来的错觉之中了。既然不是亚图姆的错,那就肯定是自己的问题了。

  这么总结过后,游戏再慢慢回溯推理,最后得出了“禁欲太久导致胡思乱想”的结论。

 

  登陆自己订阅的成人向电影周刊之后,游戏因为里面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吃了一惊。

  原来这家之前一直主营异性恋影片的公司在游戏疏于关注的这段时间在网络上发表了一则包含擦边球言论的告示,众多消费者纷纷投诉被伤害了感情;这家公司为了摆脱性别歧视和性取向歧视的嫌疑,随后宣布他们今后会致力于拍出更多“包容多元爱情”的作品。事实证明他们用实际行动展示了他们的诚意,到了现在列表里未读的订阅信息已经全都让游戏眼花缭乱,举棋不定了。

  游戏谨慎地选了一部标题看起来比较像异性恋向的影片。影片开始后过了好久剧情里仍然没有出现看起来比较重要的女性角色。游戏心生不祥预感,快进到了影片最关键的部分,果不其然看到了两位外观呈现为男性的主角肉体交叠的样子。照理来说,游戏应该感到不适并退出的,但说不清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他突发奇想:如果这两个主角是纯男性,自己看完全程也毫无反应的话,就可以肯定自己果然是异性恋纯男性、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对纯女性以外的人产生奇怪的情愫了吧?这么想着,游戏将影片快倒到了一开始的地方,专心看了起来。

  大概因为这家公司真的决心转型,游戏看了一段后明显感觉到这部影片在剧情和拍摄手法上比起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细腻了许多,甚至让他产生了是在看普通恋爱电影的错觉。剧情没有刻意交代两位主角是何种性别,他们像其他任何一对情侣般普通地相识,再逐渐相恋。虽然整个过程交代得比较简略,但那种两人的心情被彼此的一举一动牵引的暧昧感,连屏幕外自认为从没领略过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的游戏都觉得感同身受,心中泛起一股又酸又甜的滋味。

  即使方向不相同,其实他也体会过类似的、心情被另一个人紧密影响的感觉。和亚图姆并肩走在路上,他会忍不住把步伐调节成和对方一致的速度。亚图姆笑时,他也会笑。如果那是藏着心事的苦涩笑容,他就想告诉对方不需要勉强自己。如果对方伤心难过,他愿意做任何事去令对方重拾力量。就是在意亚图姆到了这种程度。

  任何事……吗?完全投入到影片中的游戏看着屏幕上两位开始拥吻的主角,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亚图姆和自己取而代之的画面。

 

  强大的亚图姆在这种时候是强势而温柔的。亚图姆的一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手托住他的后脑。炙热的吻快速消耗了房间中的氧气。亚图姆优美的唇线覆盖在他的嘴唇上时留下的触感饱满又温暖。亚图姆的柔软舌尖有些凉,以不可抵挡的攻势探进他的口腔中,被它逗弄过的地方似是被柔和的电击扫荡过。他们的鼻梁艰难地彼此躲避,吻在变换角度之间热辣地摩擦着嘴唇。他短促的呼吸被亚图姆独特的味道侵入。好热。除了衣物以外,阻碍骨肉紧密相贴的皮肤也变得碍事。他渴望更进一步的深入接触。亚图姆在他耳边低声呼唤他的名字。战栗无法停止。亚图姆的目光在说他需要他。他紧紧抓住亚图姆,向他打开了自己的身体。亚图姆的手指对他湿润的部位的刺激美好精准到取悦了他每一个神经末梢。好热。每一次碰撞都像赤身裸体的灵魂被太阳燃烧殆尽。他紧闭着眼睛,觉得眼前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夜空,一连串不知名的星光滑过、爆炸,绚丽的烟花落在他一片空白的大脑上印下滚烫的余韵,整片夜空黑暗又耀眼。

  游戏喘着气睁开眼睛时,只觉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般不真实。

  他动了动手指,终于后知后觉地从手上的浊液的触感察觉到自己做了些什么。他吓了一跳,而后第一反应便是要用纸巾擦拭干净,仿佛消灭了罪证就可以抹去这件事本身一样。他猜自己的脸色可能很凝重,毕竟他的手一直在违背意志地颤抖。他把一切收拾干净后关掉了扰人的影片,再次将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他想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大脑,却发现经过刚刚那件事,里面似乎有什么坍塌了。他的理智,他的逻辑,他的罪恶感,全都被淹没在废墟里。

  结果无论影片的主角是什么性别,都起不到参考作用了。

  明明是为了证明自己对亚图姆没有邪念的。

  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吗、没错吧?

  这个问句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游戏觉得心中那股难解的忧愁忽然迎刃而解了,随之而来的是豁然开朗得几乎要在胸膛中爆裂开来的酸胀感,它让人想要蜷缩起来保护自己,又让人想要敞开怀抱去迎接忽然被赋予了全新含义的万物,就像脸颊被春天初次盛开的樱花花瓣轻轻拂过的温柔甜蜜。

  游戏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如此烂漫的感觉,在被窝里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然而感性时间过去后,新的烦恼接踵而至。

  这样子的自己和那些飞蛾扑火的追求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自己可能比他们更悲惨吧……自己没有任何一项比他们更优秀,还占着“朋友”的定位站在离亚图姆最近的位置,每一天、每一天都注定沦陷得越来越深,从前令自己安心又满足的、好友之间的距离却已经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游戏觉得自己怎么都没办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又不想一直想着不开心的事,为了转移注意力便拿出手机来,再次点开电影周刊。

  因为刚刚发泄过了一遍,游戏现在还处于贤者模式,继续看这类影片只是出于猎奇心理。这次他不再认真看剧情,而是直接把进度条拉到重点部分,结果眼前的画面比他涌起猎奇心理的当下所想象的还要劲爆——影片里出现了几乎显露所有性别的外形的器官在肉体上的任意组合,而从不同角色的外在气质又可以隐约看出部分呈现相同生理性别的人有着不同的心理性别。这么一群性别各异的人在进行不限人数、混乱排列组合的狂欢。

  凭着多年的观影经验,游戏猜这种场景多半没有什么严肃又经得起推敲的设定,便没把它放在心上。过了几分钟,他慢慢发现其中一位外观呈现为男性的角色大概是主角。这位主角游走于各种各样角色的排列组合里,无论面对何种性别的身体都流露出一视同仁的兴奋,影片在他个人的盛宴中逐渐走向结尾,最后留下了一句泛性恋者的自白。

  游戏没看前面的剧情,无意评价影片整体的价值观,但他想起自己对这类取向了解不多,便心血来潮地退出了电影周刊,找了一些泛性恋的相关文献来阅读。在如今这个时代,孩子们都从小就被教育、鼓励多多认识自己,绝大多数人都因此十分清楚自己的性别和性取向;但游戏对其他性取向的了解就仅限于基础教育的生理健康课的内容,读起这种文献还是觉得有点困难枯燥。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阅读途中想起了亚图姆。他印象中的亚图姆非常接近无性恋者,而资料上显示许多特征与此相反的泛性恋者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读完了那些文献,还查阅了无性恋相关的。

  无性恋的资料比起泛性恋的更复杂。泛性恋在游戏眼中至少可以理解为“爱情不分性别”的最佳诠释,而无性恋似乎距离他这种异性恋主流者(啊、现在好像不算了)更远了,但因为亚图姆可能是其中一员,他还是努力去理解。

  游戏发现无性恋者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个群体是对任何人都无法产生爱恋或欲望,但读到无性恋者中也有一部分人拥有浪漫倾向时,他又疑惑了起来——也就是说,和名字给人的印象不同,无性恋者仍然有可能喜欢上别人吧?亚图姆的外表看起来非常禁欲,而且拒绝了所有追求者,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喜欢上别人吧?不……首先,他根本就不确定亚图姆是不是无性恋者啊。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在想关于亚图姆的事。之前明明觉得恋爱之类的,尊重亚图姆本人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也明明知道,就算亚图姆可以喜欢别人,自己也完全配不上亚图姆。理智上更明白对方就算真的会爱上某个人,对象也多半会比自己优秀得多,情感上却不禁寻找哪怕一点也好的、虚无缥缈的可能性。真不知道是应该谴责自己仗着最亲近对方的位置就飘飘然,还是应该感叹恋爱实在是一种无理取闹的心情。

 

  揣着满腹心事,第二天游戏出现在亚图姆面前时顶着厚重的黑眼圈。

  第二天是休息日,之前他们约好了只要游戏在最近一次测验中取得进步的话就一起去VR游乐场,结果游戏自己忘了这件事,被亚图姆问起才一边惊喜地表示一定会赴约,一边悔恨自己没好好睡觉导致外表状态糟糕,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衣柜翻出了所有便服选搭配。

  亚图姆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很自然地关心道:“游戏昨晚没睡好吗?”

  游戏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呃……嗯,昨晚看泛性恋的文献,一不小心看到凌晨。”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看这类文献?”

  “就、就看某部‘作品’时看到主角是泛性恋者,有点好奇。”

  幸而亚图姆没有过多追问所谓的“作品”是什么。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又彻底给游戏投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我还以为游戏是想要更了解作为泛性恋者的我呢。”

  什、么?!游戏睁大眼睛,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没说过吗?”

  “完全没有!”游戏惊讶过度,不禁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而且亚图姆给人的感觉是性格很保守,品味也很……呃、复古,最重要的是你拒绝了所有向你告白的人耶?!我完全没想过你会是泛性恋者……”

  “这和性格是否保守没关系,”亚图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艰难组织语言的同时刻意省略了对自己品味评价的回应(游戏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至于、拒绝别人,就单纯是因为没办法回应他们的心意而已。”

  “也、也对。”游戏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脸。

  “我只是、觉得,喜欢的人无论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喜欢吧。”过了好几秒后,亚图姆又补充道。

  这几秒微妙的时间差在游戏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特意强调这一点,就好像……亚图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着某个特定的对象一样。那个特定的对象是谁?为什么要对他强调呢?难道他的心意已经被看穿了?

  游戏还没想好要怎么接话,又听到亚图姆自然地转移话题:“今天游戏看起来蛮开心的,太好了。”

  “诶?”

  “你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解决了。”亚图姆温柔的笑容中还有一丝显眼的安心。

  游戏不禁咬紧了下唇内侧、握紧了垂在身旁的手。他努力压下了爱恋之情所带来的陌生的复杂情绪,朝亚图姆露出平日的笑容:“我们快点进去吧,不然要来不及了哟!”随后故作开朗地大步往前走,不敢多看对方的表情。

  然而等他随便进入某座游戏馆后看到里面成双成对的情侣时,海里突然冒出了“约会”这个词,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后他一步进来的亚图姆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游戏原本以为自己对他的微表情已经很熟悉了,但发现自己的感情后又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判断变得很迟钝。即使在入口处指引大家排队的工作人员先入为主地以为他们是一对、言语之间还透露出了这个意思,亚图姆也不为所动。

  亚图姆不会感到为难吗?结果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慌张得不知所措……也对,亚图姆对于自己根本就不曾考虑过朋友以外的可能性吧。就算……在这种明显会令人浮想联翩的地方,也绝对、不会想到,会和自己被别人当做恋人吧,毕竟差距实在太大了……啊、不行,难得和亚图姆出来玩,自己多愁善感的话肯定会被对方察觉的。

  尽管对亚图姆有点不公平,游戏最终还是决定了在心底把这一次经历当成“约会”。这是他们两人的约会。在这个远离了熟悉的环境的地方,周围全是陌生人,他独占了亚图姆的注意力。就连亚图姆的温柔笑容……都好像比平时多出了一丝更令人心动的神秘气息。

  只有这样想他才能忽略心里那股暗恋的酸涩感。

  游戏沉浸在自己犹如过山车的心情里,甚至没留心听他们开始玩的这场VR游戏的规则,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包括他和亚图姆在内的众多参与者已经身处一座装潢古典华美的宫殿里面了。他们站成一排,似乎是在听那位站在前方高处的虚拟长者讲话。这位长者戴着许多造型复杂的豪华金饰,面容庄严但憔悴,长叹一口气后拍了一下旁边的宝座:“就让我看看,你们之中有谁能成为下一任的法老王吧!”

  原来成为法老王是通关条件吗?设定上现任法老王身患重病、急于选出下任继承人?那么他们是王子,或者被现任法老王选中的贤明神官?游戏又抬头看了一眼宫殿的风格,确实是印象中科教片里的古埃及的样子。

  他根据现状快速有了几个猜想,又轻轻戳了一下身旁的搭档以求确认。亚图姆愣了一下,缓慢地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一组玩家里只有一个可以担当竞争法老王位置的神官,另一个属于……辅助性质的,角色。”

  “那就由我来当助手吧?法老王这种帅气的角色更适合亚图姆呢。”游戏提议道,随即看到对方微妙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擅作主张了,连忙摆着手补充道:“啊、我没有把麻烦事推给你的意思!如果亚图姆想当助手……”

  亚图姆摇了摇头,微笑着说:“这样就好。”

  分配好角色后游戏就正式开始了。和游戏想象中的不同,他们似乎不需要进行什么复杂的权术斗争,要求就只是各组玩家回到自己的住所正常生活,再由安插在住所里的虚拟考察者根据观测结果评分,最高分的一组将可以通关。所谓的“正常生活”是指玩家在游戏里度过虚拟的一天(现实的时间则约为三个小时),由于玩家的住所连接着和他们训练室所用设备类似的高级虚拟系统,所以可以给他们的大脑施加刺激,给予他们与现实无异的体验。

  游戏一开始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不过考虑到设计者的初衷可能是要选出一位在日常生活中也无懈可击的王者、而助手起到的作用则是需要衬托出这位王者的领袖魅力,他又被自己说服了。

  而且……这么平淡的游戏,说不定也挺好的——就好像,他真的和亚图姆在一起生活一天那样。

  一起吃饭,一起下棋,一起骑马,一起在花园里散步……简直就像真的只有他们两个跨越了时空存在于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是一场没有其他人可以干扰的安心的约会。内心的平静与狂烈在这之中同时共存,发酵出绝顶甜蜜的神奇化学反应。

  可惜到了亚图姆把摘下的一朵花别在他头上的那一刻,他内心的狂烈终于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倒性地碾过了平静。他想自己惊愕的表情一定太明显了,连本来看起来只是随手这样做、别无他想的亚图姆都好像因为他过激的反应而难得露出了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啊,这样下去会、被发现的吧,自己的心意。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是一件那么难以控制的事呢?在亚图姆看不到的地方,游戏用力捂住自己的胸膛,妄想着靠意志力压制住那股脱缰的悸动。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

  随着游戏里的时间到了晚上,他们被分配了一项一起洗澡的任务——为什么一定要“一起”?!对着那个豪华的冒着热腾腾水蒸气的浴池和旁边表情难以形容的亚图姆(是、因为刚刚的事情而对自己有了不好的想法吗?),游戏差点就把这个问题喊出来了。

  亚图姆大概是因为游戏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不想半途而废,只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近了浴池旁的虚拟的侍女,开始了入浴的准备。游戏睁大眼睛看着他逐渐变得赤裸的身体,感觉到自己的脸也被逼真的水蒸气扑得滚烫了。

  之前还没察觉到自己对亚图姆存有别样心思的时候他也不是没看到过对方裸露部分躯体的样子,但他从没像现在这么窘迫——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大脑被这过分真实的场景挑逗,并且诚实地向他的下半身反馈了这份混杂了害羞、期待与惭愧的复杂危机感。

  “请、请等一下——!”借着蒸腾水汽遮掩自己一瞬间的窒息与恍神,游戏面红耳赤地提出了暂停。

  那一瞬间亚图姆的表情显得惊讶又……难以言喻,但光是掩饰自己令人窘迫又羞愧的状态就耗费了游戏所有的理智和力气,他顾不上去仔细看对方的反应再编织合理的借口,只说了自己要去洗手间便慌不择路地逃离了现场。

  不顾前台“中途退出会扣30%的分数”的提醒而回到现实的他去洗手间前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仍然连接着虚拟系统的亚图姆,内心被抛下对方一个人的内疚淹没。

 

  如果可以选择,他也绝对不想浪费“约会”的任何一秒——啊啊,就算是真正的约会,一个随随便便就起了生理反应还迫不得已中途离开去解决的约会对象也未免太——糟糕了。

  他喜欢亚图姆。尽管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还是没想过会以这么令人难堪的事实感受到这份喜欢竟然已经到了蛮不讲理的程度。不仅是每天出门期待遇到美好事物那种轻柔又单纯的祈祷,还是浓烈又自私得难以用理智控制的,想拥抱、想得到对方的本能。

  难以实现的愿望,一定与对方所期望的友情背道而驰却又如泉水一样源源不绝涌现的情感,随之而来的罪恶感,现实与幻想的强烈反差,所有都在随时随地地煽动难过的情绪,但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根本腾不出空间去思考这些除了亚图姆以外的事情。

  他闭着眼睛粗暴又毫无章法地刺激不合时宜地给自己添麻烦的器官,双腿软得仿佛踩在云朵上,被压抑着的声音不断从口中溢出,混着粗重呼吸和手上动作的声音一起撞击着狭小的厕所隔间,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他满脑子只有亚图姆的笑容,亚图姆的声音,亚图姆的气味,亚图姆的一切……即使来势汹汹的冲动慢慢平息了下来,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游戏在洗手间里冷静了一下,又洗了把脸,把姗姗来迟的杂绪都梳理了一遍后才匆匆回到虚拟系统。

 

  系统中的亚图姆在观感上度过的时间是他离开期间的八倍。游戏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早已结束沐浴,一个人欣赏过了晚上的余兴节目,准备回寝宫了。

  亚图姆,生气了……没错吧?虽然游戏自认为陷入恋爱的自己在有关对方的事情上变得笨拙了许多,但对方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让他连反应迟钝的余地都没有。倒不是说表情变化幅度向来不大又颇具修养的对方极尽所能地用五官或言语来表达愤怒,但他就是知道……至少,他很清楚对方平时是用多么真挚又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又是多么放松又配合地接上、展开自己抛出的话题,而不是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回避他的眼神、只对他讪笑着说的话给出简短的回应。

  若是自己被同行的朋友晾在一旁那么久,游戏也肯定不会开心,所以他完全理解对方为什么会生气,但是……那种仍然可算周到但远远谈不上亲密的态度与其说是在惩罚他这个罪魁祸首,不如说是体贴地在他眼前竖着一道阻止他靠近的屏障、告诉他,对方也有远离大家眼中完美又万能的形象的一面,而对方拒绝让他进一步触碰到那些可能会伤害到他的、但确实真实的情绪,就像安全警示标识一样。

  游戏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被各种各样的复杂心情掐住了心脏。

  明明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无法坦率而连根拔起地告诉根源是自己擅自喜欢上了对方……为什么亚图姆连这种时候都要对这样的自己那么温柔呢?如果说这种温柔会伤害到自己,那一定是因为自己一点都不想看到对方因为自己而产生了什么负面的情绪、却还要刻意去抑制它。由这一点所引发的悲伤,比起做错事的愧疚以及担心对方会因此讨厌自己的慌张与愧疚还要强烈数十倍。意识到自己连喜欢的人都无法好好善待,又有自我厌恶从他的心底奔涌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能用语言把这些心情表达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以至于他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叫出亚图姆的名字、看到自己用无力的手抓住对方腰间的衣料时,对方一下子就愣住了。

  “亚、图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亚图姆轻叹一口气,僵硬的肩膀线条变得柔和,连那种令游戏难过的疏离气息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瓦解。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地解释道:“游戏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因为不懂你在想什么,才会闹别扭。其实冷静下来后,很自然就会想到,那种场合会感到尴尬……是理所当然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是我太大意,没考虑到游戏的心情。”

  游戏紧紧抓住那块衣料,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亚图姆察觉到他紧绷的肢体语言,握住了他的那只手,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抱歉,让你这么紧张。”

  游戏摇了摇头,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此刻摇头的含义。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感情,顺着亚图姆的姿势抱住了对方,而对方僵了一下后也回抱住了他。

  亚图姆的怀抱温暖得几乎融化了他眼睛里的堡垒,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堪堪控制住了那些令自己显得脆弱又麻烦的泪水,却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逼自己离开那惹人眷恋的臂弯。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至系统发出游戏时间结束的提示音才如梦初醒。

  沉浸于亚图姆的游戏这才想起自己中途退出被扣了30%的分数,一方面不由得在意亚图姆是否会因此不开心,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并非不遗憾——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制造了那么多麻烦,就可以看到亚图姆胜出成为法老王的英姿了……正当他这么想着,却意外地听到系统的祝贺:“恭喜第四组玩家游戏先生和亚图姆先生,尽管游戏先生中途退出一度对评分有影响,我们的考察者还是认为两位在处理恋人之间的矛盾时对彼此展露出了足够的关心以及包容,以最高分成为本次游戏的胜出者,请两位到主宫殿参加亚图姆先生的登基仪式。”

  什、么……恋人?!游戏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去寻找亚图姆的视线,却意外地被对方避开了——如果他没看错,亚图姆、看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意识到这一点的游戏在反应过来之前便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脸部,耳边一片不真实的嗡嗡声。

  他们僵硬地离开彼此的怀抱,在一同前往主宫殿的路上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他想故作轻松地向亚图姆吐槽这个逼真的游戏终于在登基这个环节草草收尾得近乎简陋,但事与愿违,他越是着急,大脑就越是一片空白。连流动于两人身边的空气都在催化更强烈的心慌意乱,粘稠得令他呼吸不畅。

  终于到达主宫殿,游戏眼前的亚图姆已经穿上了象征法老王尊贵身份的王室服饰,耳边的其他玩家则在小声讨论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只来得及从那片细小的杂音中捕捉到“恋爱养成游戏”和“王妃”这两个关键词,就被心仪对象的声音完全抓住了注意力——

  “非常感谢我的……王妃,我的伙伴。没有他的话,我绝对到不了这里。”

 

  随后发生了什么,过度震惊的游戏已经不太记得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其他玩家起哄般的掌声和口哨声簇拥着“赶”出了游戏馆,走远了身后还有人在喊“一定要幸福啊”。如果是平时得到这么多陌生人的友善祝福,他一定会很感激、也为对方加油打气吧,但遗憾的是他从得知他们参加的其实是一个恋爱养成游戏起就一直处于大脑当机的状态,现在更是有一种盛大典礼结束后的空虚的不真实感……而几分钟前的美梦则是他妄想要握在手里的泡影。

  绝对不可能的吧?亚图姆说那种话……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毕竟,正如亚图姆的众多爱慕者认为的、众所周知一般的,以亚图姆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公开发表什么类似于秀恩爱的话吧?所以那只是,对整个游戏的总结,或者作为胜出者对搭档的礼节性感谢吧?而且因为自己太粗心而走进了那种情侣专属的场馆,亚图姆不忍心见到自己在那么多货真价实的情侣面前难堪,才不直接告诉他们真相吧?

  “亚、亚图姆……”

  “嗯?”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游戏是……”

  “游戏只是无意中进去了,而且一开始没听清规则吧?”

  “是、是的!”

  “但是,我今天很开心啊。”

  游戏惊讶地转过头去,却撞上了亚图姆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微笑。他条件反射地立刻把头转回原位,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小题大做的反应几乎就是在不打自招,于是全身的汗毛都抗议一般竖了起来,羞愧的热度迅速席卷了全身。

  与他激烈的反应相反的是,亚图姆在说了令他惊讶、露出了令他害羞的温柔笑容之后就一如既往地若无其事了。但不知为何,游戏觉得对方这次的沉默有点不一样,尽管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持续时间上的差异?啊……那是因为他以前总是很快就为了掩饰羞赧岔开话题,亚图姆每一次的沉默才都显得非常短暂,甚至可以被视为普通对话之间的正常停顿吗?

  如果亚图姆从没改变,那为什么他却变得无法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了呢?连这种不分时机和场合叫嚣着寻找自己于亚图姆而言的独特性的渴望,也是恋爱的副作用吗?

  没错,无论怎么逼自己停止自我感觉良好的幻想,游戏都无法忽略亚图姆在这场“约会”中种种令人疑惑的举动——首先,亚图姆明明知道他们在玩恋爱养成游戏,却没有任何异议,甚至结束后还表达了喜悦的心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对于他们是恋人这种设定,亚图姆并不反感?如果对方只是配合地随便玩一下,那么对方在给他别上花朵的时候,是不是显得有点、太积极了,哪怕这是一个可能引发误会的恋爱养成游戏?而且啊……对方说明“王妃”这个角色时,算是在、含糊其辞吗?为什么?难道对方担心他一旦意识到这个游戏的性质就会离开?啊……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吧!可是……

  理性的否认越是被感情主导的分析压过,四周令人呼吸困难又心跳急剧加速的空气就越像是被灌入了蜜糖才如此粘稠。不仅如此,连月光也一定被蜜糖浸染过,才会以这么温暖的颜色洒下来。他已经被难以置信的甜蜜紧紧裹住了。

  亚图姆现在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不说话?他的沉默简直就像,在默许自己胡思乱想一样。而他,就算想看看亚图姆现在的表情,也实在是鼓不起勇气啊。

  他们再次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直至必须向彼此告别。

  游戏觉得自己一定是飘飘然得无法正常思考了,才会认为眼中的亚图姆朝自己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

  除了一如既往的温柔,还有某些更加深沉的、一旦陷入就注定沉溺的波动。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个笑容甚至削弱了亚图姆把千年积木摘下交到他手上时他所受到的冲击,而对方随之而来的话语又迅速让他掉进另一种情绪。

  “游戏还记得我要参加的那个系外行星探索计划吗?我明天就要出发了,所以我想请你替我保管一下千年积木。”

  “怎、怎么这么突然?”游戏僵硬地接过他的贵重物品,想表现出正常程度的惊讶,但第一反应的不舍和难过还是无法隐藏。

  亚图姆没有深入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突发安排的理由在这一刻并不重要,唯有难分难舍的心情是最需要去整理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手已经紧紧相握。承载在双手之上的是他们所确信的、对彼此的深厚感情的重量——暂且不论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

  “等我回来后,我有话要对游戏说。”

 

  这句话支撑起了游戏思念成灾的日子,代价是更为煎熬的胡思乱想在紧张与期待之中持续发酵膨胀。

  明明理智在提醒自己双方的差距,但他早已无法控制戴上有色眼镜去看待过往的种种片段,而且每每看到亚图姆留给他的千年积木、思及它的重要性,心里的天平就逐渐往他不敢相信的、比中了彩票头奖还要令人惊喜的方向倾斜。

  但如此难以自抑的欢欣很快就突然中断了——

  亚图姆在太空中失踪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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