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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表] 关于大人的臆想

• 原作衍生,时间轴在16年剧场版后

• 略酸,不苦,完全HE




  游戏从没想过会在自己的成人式上遇到亚图姆,更没想过对着他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年童实野町成人式典礼的会场在童实野大学。还没完成千年积木、还没交到朋友也还没找到梦想时的游戏曾经想过,如果高中毕业后自己选择继续念书的话,大概要花不少力气才能勉强进这所离家不远的学校。童实野大学的大门处立着一块印有“祝·童实野町成人式”字样的立牌,而亚图姆就站在它的旁边,姿势看起来像随处可见的正在等人的大学生。

  距离他们上一次相见已经过去了两年。两年并不长,对于全心全意追逐梦想的少年来说更是犹如从指缝间淌过的流沙。尽管如此,再一次见到亚图姆的那一刻,游戏还是由衷地感受到了时间的重量。

  他看起来又更成熟了一些,身高也好,面容也好。如果说高次元的神明与普通的大学生终究还是有非常大的差异,那一定是因为他整个人的外貌与气质令人只看一眼就足以感受到他那不可企及的存在所带来的悲伤感。

  游戏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只能感觉到焦灼的情绪像龙卷风一样在自己的体内横冲直撞,而言语的碎片被它包裹着、找不到出口。

  怎么会这样呢?对于几分钟前还在德国的他来说,颠倒时空简直易如反掌,那么为什么他没有回到更早的时候呢?像是两年前亚图姆降临至现世处理普拉那引发的事件时他们聊了几句的那几分钟,或者干脆回到他们还互为半身、无话不谈的那段时光。

  在如此不幸的事态之中唯一可算幸运的是,他发现自己对于昔日的半身抱有微妙得怪异的感觉所花的时间在常人看来还不足以酝酿一句问好,所以随后其他好友激动的呼唤把他从这个窘境中拯救出来时,这还只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察觉到的窘境。

 

  城之内、杏子、本田、貘良和御伽陆续到来。游戏笑着一边和他们打招呼一边和他们逐一击掌,打从心底感激自己的成人式上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吵吵闹闹的,这种场景他在德国怀念了无数次,现在他就像回到过去一样——没错,就连他的手掌终于到了亚图姆的站点时,除了那种切实的两具真正存在的躯体互相碰撞的感觉和以往稍有不同,一切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好友之间吵吵闹闹的气氛是一张场地魔法卡,连不知所措的他与态度不明的亚图姆也仿佛在大家到达之前就已经畅谈了很久。

  “伙伴!”“亚图姆!”

  他们的声音和击掌声同时响起,又几乎同时落下。面容变得更成熟的亚图姆对他露出微笑,对他特有的称呼、从眼角到唇角微微弯起的柔和弧度还有嗓音里蕴含的情绪,全部都和过去一样。

  游戏愣了一下,想到他们的声音几乎同时落下的原因是他不再称呼亚图姆为“另一个我”——这个称呼的音节始终是稍微更长一点的——一股一时之间难以言明的燥热又爬上了脸部,他只好勉力露出一个和对方相似的笑容,暗自祈祷自己除了称呼以外的表现也一如既往。

  至此,他的成人式总算平安无事地开始了。

 

  四周人潮涌动,前来参加典礼的女性都穿着华美的传统和服,而男性则几乎都选择了颜色沉稳的西服;对比起来,他们这一小群人显得非常不合时宜。

  游戏好歹没有以一身家居服的邋遢样子出现在久未相逢的朋友面前,穿着的是他平时用来参加学术交流会的西服套装,但稍显鲜艳的浅色面料说不定已经给旁人留下了轻浮的印象。城之内早上才在推特上嚷嚷着打工的人没时间参加成人式典礼,结果派广告传单派到一半便不耐烦地摘了玩偶装的头套。杏子在他旁边吐槽他不伦不类的仪表,不过分明穿着反季节清爽服装的她和御伽实际上更加备受注目礼,毕竟他们本来应该正在四季如春的美国都市享受温暖的阳光,只是被临时拉来参加这场典礼而已。本田骑着摩托从自家的工厂赶过来,机车风的打扮同样与众不同。貘良前一天晚上通宵写剧本,完全忘了成人式这回事,迷迷糊糊地按照大家线上的指示来了集合地点,除了一身并不刻意打扮的便装以外,他在路上还遭遇了一大群女粉丝的伏击,是最不符合典礼氛围的一人。

  至于亚图姆,还是保持着大家最熟悉的那种常人难以驾驭的帅气风格。事实上倒不如说他除了外表变得更成熟,其他地方都没有改变。他和大家打过招呼之后就一直担当着倾听者的角色,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每一步都着实地投下脚步声和活动的影子,游戏会错以为他仍然像当年寄宿在千年积木里面那样只是漂浮在他身边的一个幻影。

  大家无意识地与他们两人保持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距离,从结果上来看就像他们四周有一道别人都无法介入的结界一样。但是,这只是错觉,安安静静的亚图姆所表露出来的每一个反应、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个人都可以知道,反而意味着有些事更方便了。

  最近在眼前的例子是,大家可以和他一起合力怂恿亚图姆尝试一下全新的着装风格——游戏想,大家应该都想要看看亚图姆不同的一面。既然是成人式典礼,传统的男式和服当然是第一选择。他可以用几年前对方建议他再多戴几条银饰那般的轻松语气来掩饰自己恶作剧的心思。亚图姆大概会想问穿着随意的他们为什么反过来请他穿传统服装,也会想问为什么第一选择不是庄重的西服,但最后还是会答应他们的胡闹,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一定会非常有趣。

  这种想法在游戏开口实施前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他一想到情况极有可能发展成他们两人挤在更衣室里单独相处、由他指导亚图姆如何穿和服,又默默打了退堂鼓。

  他们脚下这条通往典礼会场的道路还没有长到让他有时间想出后备方案的程度,他只能在路上那些女大学生偷看亚图姆的目光之中泄气地默默向自己宣布找亚图姆聊天的计划失败。

  啊啊,早知道之前他还在和亚图姆共用身体的时候,他就应该抓住传统节日或重大活动的时机好好穿一次和服,再突然切换身体的主导权,尽情欣赏亚图姆极为罕见的样子。游戏随口应着几位好友的话,在会场中央的位置坐下,直至亚图姆也在旁边就座时都还在自我反省。谁叫他以前那么废柴呢,学习不好,又胆小爱哭,本来缺点就多得难以数清,还吊儿郎当地浪费了很多美好的时间。

 

  游戏就这样忘记了这是他心心念念的成人式典礼,不专心地沉浸在追悔的胡思乱想之中。若不是他突然注意到和自己坐在同一排的众多好友全都笑着向他投来整齐划一的视线,他还会继续走神下去。

  那一瞬间游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中学时代的课堂,没有认真听课的他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连提问的内容都没听到,于是周围的人都转过头去看他。他僵硬地微笑了一下,正想问大家为什么都看着自己,耳边经过麦克风放大的声音所蕴含的信息就在脑海中串联成句了:“让我们来欢迎今年的新成人代表,他是世界闻名的决斗王,从吊车尾逆袭至毕业生代表的童实野高中之传说,以参加科隆国际游戏展的惊人作品成为焦点的数字娱乐界新秀……他正是我们的骄傲,武藤游戏先生!”

  游戏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一连串令人羞耻不已的头衔就稀里糊涂地被推到了台上。他在心里不断质问,为什么在他的成人式典礼上他还要被迫做这种不擅长的事呢?!

  啊,糟透了。游戏拿着麦克风,目及之处那一双双蕴含着闪亮期待的眼睛就像埋伏在森林深处的野兽,令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去寻找几位好友的身影,却意外撞进了亚图姆的视线。

  那种充满鼓励的温柔目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过太多次,倒不如说事实上非常熟悉。他经常会想起亚图姆,研究M&W战术的时候,深夜失眠的时候,与好友们一起放学的时候……尽管上一次城之内说他不必对此刻意避而不谈的时候,他还是打算对外装作若无其事。

  这一次游戏依然选择了平静的伪装,但内心感觉到的那股令人颤抖的温暖力量是千真万确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默默地鼓励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梳理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而且在那之中既有亲近的人,也有陌生人,和当毕业生代表没什么两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当他径直望向亚图姆的眼睛时,他又不禁想,连最不可能出现的亚图姆都在这里了,他为什么还要重复一些每个人都知道、甚至刚刚才洗了一遍大家耳朵的生平简历呢?

  于是他深深弯下腰去,那一刻似乎所有人都能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绝不会是那些陈腔滥调的话语。

 

  他是武藤游戏。

  在被冠上那些头衔之前,他只不过是一个学习不好,胆小爱哭又没有朋友的懦弱的人。但他非常幸运地遇到了另一个自己,由此到达了人生的转折点。

  与他不同,另一个游戏头脑聪明,勇敢又自信,还有着强烈的人格魅力;拜他所赐,他身边才会聚集了一群生死与共的好友。他们一起冒险,一起在各种赌上生命的死亡游戏中胜出,互相影响,互相鼓励。

  只要闭上眼睛,那些缤纷的画面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正如曾经他们用水笔画在手上的微笑图案,在他们的心中永远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如今他们分散在地球上好几个不同的地方,每天都在努力地为自己的梦想前进。

  而这一切,他最宝贵的一切,起点全都是另一个他。

  他们是武藤游戏。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天才或传说呢,唯独是另一个他的存在令“武藤游戏”这个名字变得独一无二而已。他们曾经共享这个名字,但不仅是这个名字,他的荣誉、他的过去和他的未来,他的全部,都同样属于另一个他。

  他的过去是他们携手共同进退的辉煌,但哪怕是在那之后的未来,他所获得的掌声,在光中开始的故事,也只不过是由他们之间的约定在支撑着——不能输,绝对不能输,胜利者不可以跪在地上。

  他想要找到准确的字句去表达自己的感激,感谢另一个他在三千年时间的洪流里,在那么多人里唯独选择了他、信赖他、一次又一次地激励他。他并非不明白,严格来说他们是两个不同的独立个体,也记得对方曾经说过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武藤游戏,他不应该再随便把对方称呼为另一个自己,但他实在是连光明正大地想念对方这件事都越来越难以轻易做到,所以现在只能笨拙地以这种形式、以这场突如其来的典礼为借口,讲一些从没在别人面前说过的话、一些没来得及传达给对方的心情。

  这正是他所质问的,他不得不在他的成人式典礼上做这件事的理由。

  “谢谢你……另一个我。”

  讲话结束,底下的掌声随之而来,轰烈的程度大致上配得起他感谢的那个人。

  游戏无暇顾及眼里几乎要往外涌的热度,既想要鞠躬,又想要看一眼亚图姆的反应,但事与愿违,他既没有以完美的礼仪给这个典礼画上句点,也没有看清楚在那片晃动的光中间的亚图姆的表情。

 

  

  

  盛大的场面过后,空虚感渗入了空气与空气之间的缝隙。

  游戏原本以为典礼完结后自己就会自动回到德国,但没想到大家还有余兴节目。他们随意聊着天,聊着聊着就走到了旁边的咖啡馆。

  好在他并没有被任何人调侃那番讲话太肉麻。所谓好友,大概就是那种平时会随意地和你互相开玩笑,但在你真正介意的时刻会给你留下适当个人空间、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你的存在吧。

  露天阳伞在他们选择的圆桌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游戏和亚图姆又不知不觉地被落在相邻的位置上。侍应生从后方端来饮品,游戏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而后就不再有人去填满中间的裂缝。他或多或少有察觉到,借由其他几位好友产生的魔法似乎不仅仅在他自己身上悄然失效了。

 

  大家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各自的近况。

  他们平时有在线上互相分享生活动态,但实际讲述起来就发现在那之中还有许多先前大家想不到的丰富细节。很多时候大家都只互相展示了绚丽的那一面,只有到了这种确保不会让好友担心的时候才会提起隐藏在线上文字信息背后的泪水。

  游戏收起散漫的心神,专心聆听大家的故事,对每个人的话都给予积极的回应。话题的焦点很自然地转向他,当他被问及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时,他竟一下子想不起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未曾诉之于口的困难。

  “好像……没有?我最近就只是,一直在做小组的新项目而已。”

  “真的吗?你有半个月没更新任何动态了哦,真的没有在勉强自己吗?”

  “而且你也好久没有说过话了,就只有我们在聊天不是吗?”

  “那个,只是时差问题。真的……没有在勉强啦。”游戏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手中的咖啡杯。

  几位好友也跟着叹气,似乎认定了他在隐瞒自己的烦恼却又拿他没办法。他们不再追问他,转而问起了旁边的亚图姆。

  游戏竖起耳朵。

  他们之中的好几个人在亚图姆离开现世前就已经在黑暗TRPG的世界里领略过了他记忆中的古埃及,但大家始终还是想从这位重返职位数年的法老王口中听到一些全新的画面,越平淡无奇越好,那便足以覆盖回忆里那些残酷的片段。

  “我记得古埃及的时间计量单位和我们用的是不太一样的,亚图姆君还习惯吗?”

  “恢复所有记忆之后就没问题了。”

  “法老王的工作是不是很忙?”

  “作息时间和以前是差不多的,马哈德……我的神官,会按时提醒我。”

  “都是怎样的工作呢?”

  “基本就是国家杂务,还要举办各类祭祀仪式,到各地去巡视。”

  “什——么——那也太无聊啦!没什么好玩的吗?”

  “喂喂,城之内你真的太没礼貌了!”

  “……神官偶尔会组织打猎或歌舞大会,最近他们热衷于训练石板的魔物,技巧也越来越接近M&W了,我偶尔会陪他们一起练习。”

  ……

  游戏隔着座位之间的空隙偷看着谈话中心人物脸上那淡淡的笑容。

  亚图姆在日常生活中较为寡言,但这种时候倒是看得出他和朋友在一起时是的确感到很开心的。那种耐心介绍自己生活的样子,和其他任何时隔多年后终于得以和好友相见的普通人并无分别。

  但眼前的这个人可不是某个同在童实野町长大、经过就读于同一所学校的缘分而结交到的同龄好友,所聊的事情更不是普通人会在社交网络上分享的日常生活。他是法老王,也是神,在一座毫无工业化气息的古都里过着某种程度上对于现代人来说颇为奢侈的天然生活,给朋友们的解答也都囊括了非常多在关于法老王的历史资料里面会出现的内容。

  至于那些没被囊括的方面,本来有极大几率由杏子问出来的,但想必前段时间才分享过一张与某位陌生男士的亲密合影的她现在不会特别感兴趣了。游戏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上。

 

  “亚图姆,我们来决斗吧!先说好了,你可不要小看我这几年的进步!”

  城之内热血澎湃的声音唤回了游戏的注意力,他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既然提起M&W,这个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本田他们正在猛烈吐槽城之内口出狂言,不过从几位好友的神色都可以看得出他们对这场决斗的期待。游戏偷偷望了一眼分明微笑着答应了下来的亚图姆,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观战的行列。

  城之内的牌组在这几年间调整过了很多次,以前显得略为欠缺总体的战略眼光,现在则明确地以真红眼黑龙为皇牌铺设了不少颇具可行性的战术,加上他独有的强运,确确实实展现出一个以职业决斗者为目标的人应有的进步。而亚图姆使用的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魔术师卡组,比起现在大家时不时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游戏的决斗,他的决斗更接近以前决斗王成名之时观众所能感受到的个人风格。步步紧迫地进攻,较少依赖后场,相对地却更大胆地对对手施加心理战,连他们这些观战者都忍不住为之屏息。

  除了双方比以前更优秀的技术,这一幕简直就是几年前他们的决斗都市尽头的重演,一样倾注了双方的热情,一样那么激动人心。尽管这场决斗不借助决斗盘、仅仅是在桌面上铺排卡片,但游戏还是看得心脏怦怦直跳。

  他记得,亚图姆为了追寻自己遗失的记忆而参加了决斗都市,却一度在面临残酷的选择时动过放弃的念头,是他们和城之内之间的约定支撑着他坚强地继续战斗下去。他还记得,一切都结束后,他和亚图姆通宵研究牌组,只为了给等待他们已久的城之内献上自己全力的决斗。他同样记得,他们满怀兴奋,还有生死与共过后对彼此的感激,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喊出“决斗”的号角,他通过千年积木把身体的主导权交给亚图姆,灵魂漂浮在半空中时所看到的、自己半身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城之内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已经不需要借任何人的话语来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决斗者了。

  最后亚图姆凭黑魔导获胜。这场决斗就此结束了,游戏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仍然在热切鼓动着,显然是仍沉浸在那阵毫无保留的热情氛围里。大家肯定也和他一样回味无穷。那一瞬间仿佛在时间里留下了大片的空白,让每个人的余韵慢慢散去。

  受到这种难以形容的心情的驱使,游戏再次望向亚图姆,只见对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手按住了眉间的褶皱——那是完全出乎大家意料的反应。

  “大家,亚图姆想要独处一下。”

  啊……说完之后游戏才在其他人——包括亚图姆本人——惊讶的目光之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不受控制地快速变热了。

  游戏已经很久很久没说过类似的话了,即使追溯至亚图姆还是另一个他的那一年,这种话也最多出现在初期他们还无法自如在心中交流的时候。他还记得当时他们本来在教室里商量如何拯救被贝卡斯·J·克罗佛多困在录像带里的双六爷爷,因为感受到了亚图姆焦躁的心情,他把自己的身体“带”到了顶楼天台,让亚图姆对着远处的天空独自消化败北的愤怒。

  但是到了现在,他还擅自说出这样的话,到底算什么呢?

 

  游戏的窘迫感没有维持多久,平时最粗神经的城之内竟然最先反应过来。友人脸上带着近乎欣慰的笑容,语气里全无战败的负面情绪:“明白了,那我们在这里等你们。”说完又转而面向那位被当众指出需要独处的当事者,“亚图姆,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输了!”

  亚图姆微笑着点点头,接着一边站起来一边对游戏说:“走吧,伙伴。”

  “嗯……啊?”游戏愣住了,随即想到好友所说的“等你们”,于是震惊地转过头去看几位同伴,发现他们全都在用眼神暗示他、鼓励他。游戏觉得热血再次逆流至脸上,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背离那些令他感到难以承受的目光。

  原来大家再一次为他们布下了魔法。只不过这次的魔法不再那么温吞了,效果不再是令他们仿佛可以毫无障碍地畅谈,而是强迫他们面对面坦诚地对话——通过默认“亚图姆的‘独处’必须要有游戏在场”的条件。

  尽管游戏逃避了大家的目光,但前面是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暂停了一步正在等他的亚图姆,他还是下意识地再次回头去看了一眼其他好友。他们看到游戏回头,满面笑容地挥了挥手,而后在被光径直照耀着的画面里逐渐远去,慢慢变得模糊。

  现在在他们的眼里他和亚图姆正在向着光前进,或许就和当年他们目送亚图姆离开时一样。游戏忍不住想,幸好大家都笑得很幸福,不然自己就不敢回头了。

 

  

  

  他们选旁边的一栋校舍上了顶楼天台。

  先一步走上天台的游戏注意到远处的天空有一个巨型气球行驶而过,以嚣张的电子横屏宣传着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童实野町荣耀的海马公司那越发宏伟的事业版图。身处美国的杏子在线上分享过这幅景象的照片(那事业版图的中心正是祝贺KC美国分部的成功),但他没想过会在这里再次看到,说不定他的内心其实非常羡慕那位昔日同窗勇往直前的勇气。

  游戏收敛心神,转过身去看那个步速在不知不觉之间落在自己后面的人。那一秒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去面对一场心理上的硬仗,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从表情到肢体动作都写满了“不知所措”、令人感觉新奇的亚图姆。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神奇,如果对方比自己还紧张,那么自己就会放松。游戏“噗嗤”一声笑出来,完全忘了自己在典礼开始前仅仅因为可能要和对方单独相处就搁置了逗弄对方的计划。亚图姆显然没料到游戏会有这样的反应,过分正经的模样终究是坚持不住了,无奈得也跟着微笑了起来。

  他们随意地找了一块地方并肩坐下,逐渐下沉的太阳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真是的,明明就对大家说过不少深情的话,还只身为城之内君和舞小姐挡过太阳神的攻击,事到如今才害羞,不是很奇怪吗?”

  身旁的人僵了一下,回答也显得底气不足:“我可能是……在冥界待太久了。”

  游戏看他已经平复了心情,便点了点头:“所以更不擅长表达感情了,法老王肯定要时时收敛自己的情绪呢。”

  “伙伴变得能说会道了。”亚图姆倒不在意他放肆的调侃,投出一发赞美的直球,嘴角的弧度看起来是真切的高兴。

  游戏语塞,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感觉到那块皮肤迅速变得滚烫。他只能暗自祈祷,话题千万不要突然转向他那番发自肺腑的讲话。这个小小的愿望实现了,但亚图姆挑起的话题却也没有让他轻松多少。

  “大家都很担心你,你真的没有在勉强自己吗?”

  游戏望向亚图姆。他问完这句话后便不再说话,表情却蕴含着游戏一目了然的信息——就算他变得能说会道,也糊弄不了他们。

  “我没说谎……只是……”游戏在心底暗自叹气,声音开始变得犹豫。

  “只是?”

  游戏说不出自己只是有点累了。他的确没说谎,他最近只是因为忙于小组的新项目才很久没出现在线上,而且这对于他来说并非什么难过的事,也没有将之视为必须刻意隐藏的烦恼。他也的确没有勉强自己,他察觉到自己累了,所以便放任了自己陷入这个美好得挑不出任何问题的世界,不是吗?

  亚图姆耐心等了几分钟后心知肚明地转移了话题:“伙伴的成人式典礼为什么是在童实野大学举行?”

  “唔……大概是因为我很好奇,以前的自己所憧憬的未来吧,”游戏对着他翘起食指,“还没拼好千年积木时的自己。”

  亚图姆并没有追究他故作俏皮的掩饰,微笑着问:“那么伙伴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

  “现在吗?我就在自己的房间哦,”游戏对着尽情挥洒余晖的太阳笑了,“现在的德国也正好是黄昏,我擅自把童实野的时间设置得一样了。最近的项目有个错误很棘手,快到截止日了,所以我每天都抱着电脑想解决方案。”

  “还有呢?”亚图姆点点头。

  “还有……我之前借了同学的车,到市中心的超市买了,半个月的速食……”游戏越说越心虚,音量也越来越小。他这句话等于自动招供承认了自己每天寸步不出,营养不良的不健康生活。他原本以为亚图姆会皱眉,更严重一点的话可能还会对他说教,但对方仍然只是点点头。

  “难怪伙伴现在都学会面不改色地喝咖啡了。”

  “啊……”游戏想起自己刚才在咖啡馆毫不犹豫地跳过了以往小孩子舌头所钟情的碳酸饮料,一时之间有点懊悔,转而盯着自己随意放在地上的脚。沉默了好一阵子后,冲动把游戏肚子里的疑问推向嘴边:“如果,有比咖啡更有效、更能提高工作效率的东西,亚图姆……会想要尝试一下吗?”

  他有点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再次望向亚图姆,企图从那双错愕的眼睛里寻找一个可以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他想要问对方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大概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时间还要更久。

 

  游戏自己没办法回答,便更好奇亚图姆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世界知名的决斗王身份,加上科隆展的意外战果,只身一人去德国留学的游戏很快就无知无觉地戴上了其他同级生都没有的光环。他意识到这个光环的存在时,已经充分体会到了它那双刃剑般的作用。一方面,他不必花大量时间去为这个身为矮小亚洲人的自己争取他人的认同(事实上,他看到亚裔同学被不公平对待时会很生气);另一方面,每个人都势必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事情,却唯独他被捧上无所不能的神座,无数双眼睛在崇拜地仰望着他的同时也像丛林里的原始野兽一样目露凶光,恐怕他倒下时就会立刻被它们撕咬得粉身碎骨。

  有时候游戏会想,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那么失败又如何呢?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脆弱了,完全可以接受别人的批评——但是,“决斗王”这个身份,并不是只属于他的身外之物,而是他和亚图姆一起努力赢来的宝贵荣誉。他自己的事情怎样都好,但他不能放任这份荣誉被那些根本就不了解他们的人随意糟蹋。

  在那些保存至今的决斗录像里,武藤游戏大多数时候所展示出来的气质都是自信的、帅气得富有侵略气息的,游戏没办法因此改变自己内敛的性格,但在自己认真对待的事情上却可以顺势变得越来越要强。任何与他同属过一个小组的同学都会惊叹他的毅力之强大、学识之深厚,或许这也无形中把他的神座叠得更高了,一不小心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就在这个时候,比咖啡更有效、更能提高工作效率的“那个”的存在传进了他的耳朵。

  只要按时服用合适的剂量,就可以轻松打破人类的生理极限,让大脑完全专注于一件事。对于他们这种学生来说,感受大概就是完全化身为汲取字里行间信息的机器人,屏蔽大脑发出的一切生理指令,包括进食、排泄和睡眠等基本要求。

  游戏曾经怀疑过“那个”的药效,但亲眼见到某个本来成绩平平的同学在短期内飞速进步、又有可靠消息指出他的秘诀正是“那个”,便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动摇。它就像玩家必须达到一定等级才能解锁的秘密道具,它的存在只流传于有一定资历的留学生之间,似乎被一部分人宣称为追平其他种族的天然优势的良药。据他了解,“那个”并不会让身体产生硬性依赖,至多是使用者自己会迷恋上潜能被开发至极限的快乐;如果一定要说身体受到了伤害,那也只是长期屏蔽生理指令带来的副作用。

  绝大多数时候,游戏对此不置可否——他并不想评价那些使用者是否作弊,但亚图姆从来都没有“那个”,一直都只是凭着自己的坚强意志面对一切困难,无论是面对黑暗大神官的时候,还是因为失去记忆而感到失落的时候;对于守护他和亚图姆的荣誉,他更倾向于像亚图姆一样只依靠自己——就算这样很辛苦,就算其他人会觉得他很死板又固执——否则就无从谈论“超越”或“胜利者不可以跪在地上”,是对那份胜利的亵渎。

  极少数时候,例如累得只想瘫在床上无所事事,但使用了“那个”的同学却早早项目告捷的时候,游戏偶尔会思考公平竞争的意义。有些同学愤恨地说要去告发使用者(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是通过某些不便公开的途径得到“那个”的),但都因为缺少证据而不了了之。游戏倒不是因此而从不采取这种从私心方面考虑更像“报复”的行为,他只是从来都没有憎恨过谁,自然也就没有相应的感情支撑着他去这么做——总结起来也就是同窗之情令他于心不忍吧。撇除这种做法的话,那就只剩下把自己调整得和他们一样这个方向了。产生这类想法的时候,游戏会很自然地好奇亚图姆的看法。

 

  他没有把这一切心理活动都剖析给亚图姆听,但对方向来聪明,大概已经仅凭一点大致的说明就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亚图姆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缓缓问道:“那么,伙伴能猜到我的答案吗?”

  游戏原本当然是猜不到的,但这一刻与他四目相对,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拨开迷雾了。他感觉到心脏在酸酸地抽动,开口时声音有点颤抖:“你……只希望,我不要勉强自己。”

  你只希望我不要勉强自己。如果我觉得坚持不下去了,你会支持我服药,但你会想要代替我承受肉体之苦,你也会因此特别希望可以回到我们共用一个身体的时候。反之,如果我觉得自我谴责会令我更痛苦,你会用尽办法鼓励我再坚持多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游戏竖起双腿,把脸埋在手臂与膝盖之间。

  亚图姆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温柔的微笑软化了声线:“没错,伙伴真的太了解我了。”

  他太了解亚图姆了,明明那么了解,知道他说这些事情也只不过会徒增亚图姆的忧虑,却还是任性地向他寻求答案——或者说,安慰。光是想到如果亚图姆在他身边的话一定会全力支持他的所有决定,他就会觉得受到安慰。

  那么,为什么不更早一点这样想呢?

 

  游戏吸了一下鼻子,突然就有点气自己在这个理应随心所欲的世界里都瞻前顾后,气得脸都鼓起了一小团:“我并没有非常了解你。”

  “诶?”亚图姆难得发出了惊愕的单音节。

  “我不知道你穿传统的男式和服是什么样子的。”

  “呃……那么……我下次,来见伙伴的时候,你带我去买?”亚图姆虽然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但还是体贴地提出了解决的方法。

  游戏笑了,而后又忍不住想,他果然还是了解亚图姆的,他明明有意无意地疏于想念对方,却仍然可以在这场短暂的午后臆想里也能见到如此真实的亚图姆——明明是他强硬地把大家拉入这个幻想世界,眼前这个人竟然还温柔地将之描述为他来见自己。

  真实得令人心酸,真实得令人停不住幻想自己可以从他口中知道任何好奇的事情。

  “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他的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

  “嗯?”亚图姆看向他,神情充满包容。橙红的阳光倾斜照在他身上,在他完美的五官和身体线条的轮廓上落下一道幽微的光。

  游戏的心脏跳动得近乎酸痛起来。这就是他没有更早一点靠对亚图姆的想念来安慰自己的理由,但他忘记了这种症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以肯定的是,两年前亚图姆降临至现世的时候他对此还没有明确的感觉,所以他当时微笑着再一次目送对方消失在光中——虽然笑完之后有一点怅然若失,但他确实轻视了这个预兆。这份疼痛是早已潜伏多时的病毒,在时间轴上发酵胀大,终于到了紧紧压迫着他的心脏的地步。

  要诊断的话,游戏猜大概要完完整整地梳理一遍自己对亚图姆的感情才行。

  “梳理”,又是“梳理”。才刚梳理完自己此前的人生没多久,他打从心底拒绝在这个时候再进行一次这种费力的活动。他只知道自己对亚图姆的感情非常多面、立体而复杂,但并非不纯粹。这份感情从青春期贯穿至现在他终于变成了成年人的时刻,包含了他对英雄、挚友、完美的自己还有其他一些难以言喻的领域的热烈而深刻的感受,绝非一两个词语就可以简单概括。

  现在这个时候或许正好可以探索一下那些难以言喻的领域。

  “亚图姆刚才,分享了冥界的生活。”

  “嗯。”

  游戏再次语塞,想着要怎么才能把那个他寄希望于杏子却落空了的疑问转变为得体的言辞,但在亚图姆耐心而包容的凝视下他很快就听到了自己不够深思熟虑的声音。

  “恋爱……方面呢?”

  亚图姆睁大了眼睛。游戏的血液滚烫得几乎要沸腾,但他紧紧抓住自己臂弯处的衣料,强迫自己紧紧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大约过了几秒钟,亚图姆先移开了视线。

  “西蒙……有叫我,考虑一下。”亚图姆停顿了一下,游戏听到一阵微微清嗓的声音,“但是……工作,比较重要。”

  或许是因为亚图姆的反应太可爱,游戏瞬间变得高兴了。他想自己一下子笑出来的表情一定很傻。脑海里有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声音说,西服弄得太皱的话,会更影响仪表。于是他立刻松开了那只紧紧抓住袖子的手,放松地垂在旁边。

  那只手撑在地上,接触到亚图姆的手。他们的两根小指挨着彼此,安静地进行着热传递现象。默契所揭开的秘密化为令人愉悦的静谧在微风中流转。

 

  这一天正在慢慢结束。游戏在心里默默重温这场突如其来但美好得超乎意料的成人式,尤其是他与亚图姆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越是回味,有一个事实就越是令人在意。身旁的人保持着他所熟悉的一切特质,但又有一些连他这个造梦者都无法预测的地方——例如凡人无法想象的外貌与气质以及与凡人并无二样的可爱的紧张反应,就像在无声地证明已知与未知结合才能孕育真实,而他不仅仅是他惟妙惟肖的幻想。

  此刻游戏愿意相信的确有一股未知的力量把他与他在乎的人的思念全部联结在一起了,让他得以在这里与他们相见,连高次元的神明都不例外。

 

  远方传来一阵钟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划破了静谧。

  游戏心想,离别的时刻到了。他稍微转头,亚图姆也正好在看他。他们微微一笑,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他们逐渐被光幕包围。游戏对这种景象并不陌生,亚图姆很快就要在这阵光中离开,像肉体被强光贯穿,像粒子之间的组合被打散,像珍贵的幻觉不曾出现在别人眼前。

  在那之前,亚图姆回过头来,说:“伙伴,不要太勉强自己。”

  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显得不太清晰,但游戏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微笑着。

  “再见,亚图姆。”

  回想起一开始在成人式遇见亚图姆时说不出话的自己,对比自然地告别的这一刻,游戏只觉不可思议。亚图姆有没有发现那一刻他的异样呢?毕竟在他非常了解亚图姆的同时,对方也非常了解他。

  无论是怎样,都没关系吧。

  日后再回忆起这一幕,游戏永远都不会忘记心里的那股与亚图姆连接在一起的共感,他能强烈地感觉到,眼前这个逐渐消融于光的身影和他有着同样的感受。不舍,还有一点类似于释怀的感觉。

  游戏相信,亚图姆在冥界陪神官训练石板的魔物时,深夜辗转反侧时,吃了与现世完全不同风格的美味食物时……在无数个有关或无关的瞬间,他都会想起大家,想起他。他可能会抽空在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们,可能还会与他在梦中相见,也可能像他一样,偶尔会因为一点后知后觉的心情而心神不宁——但愿这次会面能让他们两个人都得到抚慰。

  而游戏自己,再一次目送亚图姆离开后会结束这趟放纵但快乐的臆想之旅,回到位于德国的自己的房间。睁开眼睛时,他会发现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点亮手里的手机屏幕的话,会发现上面还是显示着身处各地的好友们如何庆祝各自的成人式,以及某些同学宣告项目完成的信息。窗外的黑夜会已经吞噬了白昼,无人问津的简易食材在定时锅里变得冰冷,整个房间只有电脑荧屏充当着聊胜于无的光源,密密麻麻的项目数据还在静待解决。

  但愿这次会面能让他们两个人都得到抚慰。

 

  游戏抬起手,光斑在他的指缝之间滑过,留下他成为大人后首次感受到的、他人的热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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